序

陈祖德

    我和洪洲是以棋结缘的三十多年的老朋友了，最初相识的情景至今记忆犹新。那是我被下放到工厂当工人的时候。有一天下班，我看到厂门外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他俩见了我，就高兴地迎上来自我介绍。高的，就是洪洲；矮的，是他最好的朋友葛康同。他们说自己是围棋迷，等在这里，为的就是想见见我和原国家队的棋手们。在围棋被当作“四旧”而取缔的年代里，还有围棋爱好者诚心诚意地找上门来，我着实感到很是欣慰。当时我就将他俩带往我们的宿舍。一路聊天，我才知道他俩原是部队干部，也是由于受文革冲击才复员成了工人。同是天涯沦落人，无形中又凭添了一层浓浓的亲切感。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的围棋环境和那时已是天壤之别。但有一点是恒定不变的，那就是：无论专业围棋怎样发展，都离不开广大围棋爱好者的支持。他们对围棋海誓山盟般的挚爱，才是围棋得以根深叶茂的丰沃土壤。

    洪洲对围棋的痴迷可算是超乎寻常的。按他自己的说法，就是“做为电影人，我真的不大敬业；而做为棋迷，我却倾注着满腔的情感。”据说，他退休之前，用于下棋和组织围棋活动的时间，竟然超过做为编剧的写作时间。当然这种态度实不便提倡和效仿，可洪洲自己却是乐无返顾。客观上，似乎倒也能够两全：电影，写出了《一盘没下完的棋》；围棋，组织了“百花围棋邀请赛”，创办了首都文艺界围棋联谊会，连续接待日本文化界围棋代表团达十五年之久……所有这些，又行诸文字，向我们捧出了这部《游戏黑白》。

    现在人们常说“快乐围棋”。可对于专业棋手来说，真正快乐的时候并不很多。训练，免不了枯燥；比赛，充满着残酷。特别是专业围棋走向市场化的今天，更是如此。所以，能在围棋中尽享快乐的，还是摆脱开利害关系只在棋盘上寻求愉悦的业余棋手。从书名就可以看出，洪洲是快乐的。他无论下棋还是组织围棋活动，完全是以一种游戏的心态。游戏者，“玩”也。洪洲的网上昵名就叫“黑白顽主”，由此可见其对围棋“玩性”之大。

    游戏，是人的本性之一。德国诗人席勒就说过：“只有当人充分是人的时候，他才游戏；只有当人游戏的时候，他才是完整的人。”而围棋的本质，实际上也是一种游戏。无论起源如何，在它比较普遍地融入人们生活当中的时候，肯定是做为游戏而被认知和接纳的。即使经过千百年，围棋已发展成为博大精深的文化和技艺，其游戏的属性依然如故。广大棋迷，没有哪一个是为了体验围棋中的哲理才埋头在棋盘上；哪怕是研究围棋文化的专门家，在手谈正酣的时候，令他如醉如痴的大约也并非他的课题。所以，围棋的游戏性，对于非专业的围棋爱好者来说，具有直接的、普遍的乃至永恒的意义。洪洲的《游戏黑白》正是以此为视角，向我们展示了游戏在黑白世界的众生相——其中有工人、高干、军官、演员、导演、作家、诗人、画家……无论职位高低、名份大小、年纪老幼，面对棋盘，便都返璞归真地成了“玩家”；同时，由于性格、行当和阅历的不同，又各有个的“玩法”。

    洪洲的“玩法”别具一格。他凭借身在文艺界的便利，常常将琴棋书画集于一堂。像百名书画家给百名文艺界棋手赠送百把折扇的百花围棋赛，像棋手席前连棋、书画家席间书绘、古琴家席终演奏的“四艺宴”……将围棋的游戏品格和围棋的文化品格融于一体，就使参与者“玩”出了品味，“玩”出了境界。这些活动，我都应邀出席，身临其境，感受确实非同一般。而《游戏黑白》对这些雅事的记述和描绘，又着意地采用了轻松、诙谐以至调侃的笔调，就更加突出了以游戏的心境来对待围棋的主旨。就连《一盘没有下完的棋》这样的凝重作品，洪洲叙述其创作概况，也是着重落墨在他和合作者康同两个痴心不改要将围棋搬上银幕的棋迷的心理历程，风趣幽默，仍不失游戏的意味。

说到《一盘没有下完的棋》，我感慨尤深。她可以说是世界上第一部“围棋电影”。她对普及围棋、提高围棋在人们心目中地位的作用，是难以估量的。许多人就是因为看了这部影片才知道了围棋，爱上了围棋，下起了围棋。做为一个专业围棋工作者，我由衷地感谢其最初的编剧洪洲和康同，以及所有后来参与这部影片的创作者。

    如今社会上出版的有关围棋的书籍不少，大都是技术性著述和专业棋手的传记。描写棋迷故事的作品则散见于各个报刊，几乎没有汇集成册的。这不能不说是一种缺憾。其实，数以千万计的围棋爱好者才是围棋赖以生存的主体，他们的快乐围棋本不该被忽视的。洪洲的《游戏黑白》填补了这一空白，而且是一笔浓墨重彩。欣喜之余，贺之以序。